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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红玺 散文——《那年我中考》

作者: 雷红玺     时间: 2022-06-14     点击: 查询中    分享到:

那年我中考


轰轰烈烈的高考就像田野里被放倒的麦子,前些天还意气风发地站在田里,承载着农夫满满的希望,一转眼,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转一圈,田野就空旷如初了。

随着“作文题是否偏题,考题是否偏难、孩子的状态如何如何……”话题的渐渐远去,估分和报考志愿成了高考的遗留手续,高考渐走渐远,中考迎面扑来。

对大多数学子而言,命运的牌莫不出自考官之手。

1990年,我也如田野上的麦穗一样,在麦场里等着被碾、被扬,在一次次的模拟赛中,在一次次的竞争中奋勇向前,向所有的人证明我是一粒麦粒,一粒辛辛苦苦不断成长的麦粒,一粒货真价实的麦粒,一粒没有让农夫失望的麦粒。

这辈子,最遗憾也最侥幸的,是我无缘高考。却是在中考中,上帝亲自为我翻牌,让我跳出农门,成为一名国企干部。

还记得那年初三,我在城郊中学上学,虽然成绩排在全班前五,但是农村的孩子,在城里的学校还是有很多的不适,除了低头学习干好正事,也顾不得太多。中考就像竞赛,人人在为中考摩拳擦掌,暗中积蓄力量。我作为农家子弟,凭借中考实现鲤鱼跳龙门的愿望尤为迫切。

当年家里姐妹三人,一个高中生,两个初中生,爹的打算是让姐姐考大学,我和妹妹直接考中专,这样个人前途既有保障,又可以省去很多费用。爹一个月百余元的工资,要养活一家近十口人,实在是不堪重负。每天活在这样的重压之下,我也恨不得赶紧考上学。

所以,虽不是高考,但在我眼里,中考也是决定命运的独木桥,我必须小心翼翼、稳稳当当的走过去。

后来,爹把我转到了矿区的学校,我的突然转学让班主任和同学都措手不及,记得同桌萍瞬间红了眼圈,泪流成行,连话也说不出来,深情的抱着我不撒手;颇有诗情又果敢的玉婷径直拿了我的笔记本开始奋笔疾书。少女时代的友情是那样真挚!感怀至深,直到如今那个场景在记忆深处依然清晰可现。多年后,每当我摩挲着那个发黄的本子,读着那些真挚的能拧出泪水的诗行,仍忍不住泪眼婆娑,为着当年的那份清澈、也为着后来的各奔东西、颠沛流离……

萍还好,上了延安医学院,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;可惜了被公认的才情女子婷,被意外甩出了正常的人生轨迹,姑且不提。

在矿区学校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我真是开了眼界,看到矿工子弟的开朗、坦诚,很受感动,包括老师对学生的尊重、爱护之情,那种平等、友好的互动,让我惊诧。现在看来,算是澄合龙8国际对我的第一次冲击。记得我刚到学校就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县的数学竞赛,还挺争气地拿了奖,所以在校领导、老师和同学的眼里很是受宠。

随着中考日子的渐渐逼近,爹娘和我都紧张起来。当年妹妹读初二,姐姐读高三,我要是考不上,第二年就要和妹妹竞争,个人、爹娘的压力会更大;我要是考上,和三姐一同考上学,对爹娘也是个严峻的考验。那个年代,没有“拼爹”之说,但真正拼的还就是当爹的经济能力,基于当时社会风气相对公正,爹的社交能力就免考了。所以说,考试对我意味着背水一战。

每天下午放学后,回到爹的单身宿舍,放在门口的煤油炉子还在冒着呛人的烟味。爹已为我煮好了面条,碟子里放着炒好了的菜,细弱细弱,裹着酱油那种含糊不清的颜色。一个不会做饭的中年男人在兢兢业业上好班的同时,能把我照顾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。且不说在吃喝拉撒之外那个沉重的经济压力还得他一个人扛。

我生性腼腆,再加上打小就怕爹,所以,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,几乎没有太多的话语。吃完了饭,沉默寡言的爹就拿了蒲扇,找邻居聊天去了。其实他是一个内向的人,很少串门,只是为了我能有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,爹选择把自己屏蔽在这个空间之外。

荧光灯下,我有时专注,有时也会偷偷幻想会不会考上,考到什么学校,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,将来的日子如何……正幻想的没边没沿,手底下的数学题如一把强有力的手,一把把我拽回到现实中,继续熬夜奋战吧,为了所有人美好的夙愿……

带着赌注般的心情,我坐到了考场上。从进入初三爹就明确表态:今年考不上,就彻底不让上学了,即使考上高中,也不给机会。想想都害怕!我怕农村广阔的田野会将我吞噬。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日子还会有什么转折?如果在农村小小年纪就做他人妇,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”的俗套生活怎不敢想象!种种担心、恐惧,积淀成年少的噩梦,以致多年以后,我做梦总是在做题、在考试,在不会答题中哭醒……

记不清考试的过程。我最大的特点是每次下考场大脑会自动清零,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。所以考得好不好自己也不知道。爹娘问我我也说不清,只能逃避……

那个时候如果初考拔尖,才有资格参加复试,所以报考中专、中师类院校要经历两次考试,最终复试过关才会被录取。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参加复试,但还是丝毫不敢懈怠。因为我的目标就是中专。

终于有一天,学校突然通知我参加复试,家里人一下子更加重视了,娘也放下了家里的农活,来矿上照顾我。记得临考前的黄昏,爹会带着我和娘,顺着长长的铁轨散步,不善言谈的爹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,就说:不要想了……,娘说,顺其自然吧。真难为一向搁不住事的爹也能如此极力地宽慰我。

最难忘的是考前那天晚上喝啤酒。爹给我倒了多半杯啤酒,看着明黄明黄泛着白沫的啤酒,我皱起了眉头。娘看我不解的样子,赶紧解释,你爹说,喝了睡眠好,就不想啥了。从不喝酒的爹把杯子一直端到我眼前,不肯收回去,他笑着用眼神鼓励我喝下去,我顺从了,虽然被呛得哭笑不得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啤酒,是在爹娘的共同力挺下。

第二天醒来,天不亮就匆匆跟着老师进了县城,参加考试。

学校一共只有四个人参加复试,很感恩我们这些所谓的学习尖子能受到学校的器重。由于在县城没有住宿的地方,那时候也没有领孩子住宾馆的条件,校长党升桦亲自把我和同学领回他家,连吃带住,午饭后师母从冰箱里拿出了冰镇西瓜,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又冰又甜的西瓜,真切感受到了校长这么大的人物对学生的爱惜呵护之情,后来常常想起,总觉得无力回报!所幸,三十年后,在网络文学里,我竟然和风度翩翩的校长先生再一次重逢!

复试的场面已不复记得。只记得,我居然还偷偷睡觉了。考场上发现数学老师事先还真猜中了一道大题。窃喜不已……

再后来,就是漫长的等待,报志愿。翻来覆去……

记得单身楼里的叔叔阿姨都很关心我,时常过来询问,大姐也总是及时把做好的美味给我送来,邻居叔叔反复建议爹给我报考中师,说女孩子当教师,工作既稳定收入还不错,师范学校补贴也高,可惜我那时候打心眼里不知为什么就是排斥这个职业,感觉老师既辛苦又不讨好,上了中师人生似乎就被定型,不像中专可以有很多选择的范围,而且录取分最高,似乎可以证明我的实力,反正任凭大人怎么说,我就是死活不改初衷。而今想想,当年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邪说,暗暗地藏在肚子里独自任性,直到后来我的职业生涯一再变迁:当我毕业分配一次次遭遇“女孩子也能学机电”的质疑眼神,当心仪的外地男孩无意中透漏出我不是教师不便调动工作的遗憾,当我从一名矿山技术员转型为技工学校专业课教师的那刻,当我站在讲台上发现自己是如此喜欢孩子、深深挚爱这份职业的时候,当我放下粉笔又敲起键盘进入文字岗位的瞬间,我不能不想到当初填报志愿的任性,想到机遇的出其不意,真是百感交集……

报完志愿,完成了一切手头的事情,我就像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老鼠一样,赶紧回农村老家,悄悄猫起来,也不想见任何人。

回到家里,发现一堆子课本资料是那么的令人厌恶,恨不得烧掉,平生第一次对书满了嫌恶之情。此前没有,因为视它为救命稻草;此后也没有,因为还是喜欢。娘说,看样子真是念书念伤了,看把我娃恓惶成啥了……几句话说地我忍不住泪哗哗,也许,这就是应试教育在我身上达到极端饱和的表现。

当然,还有一个好消息,就是有一天爹下班回家,突然说,你没考上。当时眼泪一下子就蹦出来了,仿佛一个杀人犯在听到审判时还是不甘心的挣扎,心里所有的希望一下子断了。看我哭了,爹很快就笑着说,逗你呢!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了录取通知书。霎时间,家里一下子沸腾起来,空气也变得欢快跳跃。而我是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了。好像把兴奋点给掐了一样。想到学费,悲喜交加……

很快的,我考上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村里被传开,热心的乡邻、长辈、同学纷纷上门祝贺,拿着小手帕裹着鸡蛋送上门来,娘忙里忙外欢欢喜喜地接待,腼腆的个性让我愈加小心翼翼的躲开这一切场面,始终没有进入到那份众人所认同的喜悦里。

当年在村里的同龄人中,我是第一个考上学吃皇粮的,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考出农门的女孩子,更是家里姐妹五个第一个给爹娘争了口气的孩子。要知道爹娘为了供养五个女孩子上学,受尽了磨难,也卯足了劲定意要把我们培养成才。

所幸的是,32年前的那次中考,圆了爹娘的愿望,也圆了我的读书梦,让我就此作别农村,从此,我就像一只心怀蓝天的小鹰,跌跌撞撞,开始了新的旅程……

(澄合矿业  雷红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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